堂前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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卡门涡街 · 圆柱绕流与雷诺数

用晶格玻尔兹曼模拟二维 Navier-Stokes,看圆柱后方的对称流场如何在 Re ≈ 40 处自发失稳,开始周期性脱涡。

雷诺数 —— 流体力学最重要的数字

把”流体绕过一个物体”的所有物理压缩到一个数:

Re=ρULμ=ULν\text{Re} = \frac{\rho U L}{\mu} = \frac{U L}{\nu}
  • UU:来流速度
  • LL:特征长度(这里 = 圆柱直径 D)
  • ν\nu:运动粘度

Re 的物理意义 = “惯性力 / 粘性力”。Re 大 → 惯性主导(湍流);Re 小 → 粘性主导(爬流)。

这个无量纲数惊人地决定了所有”流体绕物”的定性行为,与物体大小、流速、流体种类无关 —— 只要 Re 相同,水流过 1 米球和空气流过 1 厘米球的流场几何上一样。这就是为什么风洞实验能用缩比模型预测真飞机的性能。

4 个阶段(拉 Re 滑块挨个观察)

Re < 4:蠕流

粘性完全主导。流体像”黏液”绕过圆柱,前后完全对称(甚至时间可逆,这就是 G. I. Taylor 在 1960 年代演示的”反向流”实验)。

4 < Re < 40:稳态分离

后方出现一对固定的反向旋涡(“驻涡”),但它们不会脱落。整体仍然时间稳定。这是 1933 年 Föppl 给出的解析解。

40 < Re < 200:卡门涡街!

关键转捩点。圆柱后方的两个驻涡变得不稳定,开始交替脱落 —— 顶上转一圈下来、底上转一圈上去 —— 在尾迹里排成两列错位的旋涡链。

这就是 1911 年 Theodore von Kármán(冯·卡门)首次精确分析的”涡街”。他证明:只有一种特定的几何排列(间距比 h/a ≈ 0.281)才能在线性意义下稳定 —— 所有其它构型都自发漂回这个比例。

脱涡频率 f 由 Strouhal 数描述

St=fDU0.21 for Re[200,105]\text{St} = \frac{f D}{U} \approx 0.21 \text{ for Re} \in [200, 10^5]

也就是说,给定直径和流速,脱涡频率几乎完全可预测

Re > 200:三维转捩

涡街开始失稳,进入”模式 A / B 不稳定”,最终在 Re ~ 300 时整个尾迹变成真正的三维湍流。我们这个 2D 模拟到这里就不再忠实于真实物理(真实流场必须有三维涡),但视觉上仍能看到非常剧烈的混合。

经典对称性破缺

卡门涡街是物理学里最干净的自发对称性破缺例子之一:

  • 设置:完全上下对称(圆柱、来流、边界)
  • 方程:Navier-Stokes 完全上下对称
  • 结果(Re > 40 时):周期性的反对称振荡

对称的方程产生了反对称的解 —— 这种现象的数学叫”霍普夫分岔”(Hopf bifurcation),是非线性动力学的核心概念。同样的机制出现在:

  • 激光阈值(光的对称性破缺)
  • 相变(铁磁相变)
  • 早期宇宙的电弱对称性破缺
  • 化学振荡反应(BZ 反应)

涡街是它们的水力学版本

颜色 = 涡量

默认显示模式是涡量场

ω=vxuy\omega = \frac{\partial v}{\partial x} - \frac{\partial u}{\partial y}
  • 红色(朱砂)= 逆时针旋转(ω > 0)
  • 绿色 = 顺时针旋转(ω < 0)
  • 米色 = 没在转

这样涡街那条”红绿交替的链子”特别清楚。

切到”速度”模式 → 朱砂热图显示流速大小,看圆柱前方滞止点(速度 ≈ 0)和两侧加速(伯努利效应)。这和我们站点的 翼型与伯努利 demo 是同一套势流加速直觉。

真实世界的卡门涡街

  • 塔科马大桥(1940):风经过桥面产生周期性涡,频率恰好与桥的扭转模态共振 → 桥扭转崩塌。是 20 世纪最著名的工程灾难
  • 电线在风中嗡嗡响:风经过电线脱涡,频率在人耳听阈范围内
  • 海洋测速仪:测圆柱后方涡街频率,反算流速
  • 烟囱:高烟囱要加”螺旋扰流条”防止涡街引起共振
  • 潜艇 / 鱼雷:减小后方涡街以降噪
  • 昆虫飞行:翅膀后缘的脱涡是产生升力的核心
  • 卫星图像:从太空看,山岛后方的云层常常呈现壮观的涡街

实现细节

底层用 D2Q9 晶格玻尔兹曼方法(Lattice Boltzmann),把 Navier-Stokes 等价成离散粒子分布函数在 9 方向晶格上的”碰撞 + 平移”。这是 1990 年代发展起来的流体仿真方法,特别适合复杂边界 + GPU 并行。

每步约 7 百万次浮点运算,纯 JS 在中端笔记本上能跑 30-60 fps。视觉上的”颗粒感”是因为我们用了 240×90 的格子 —— 真实 Navier-Stokes 是连续的,但这个尺寸足以展现物理。

边界条件:

  • 左:固定速度来流(Dirichlet)
  • 右:零梯度出流
  • 上下:周期边界
  • 圆柱:反弹(bounce-back)边界 → 完美无滑边界

τ(弛豫时间)由 Re 自动算出。τ 太接近 0.5 时 LBM 会数值不稳定,所以高 Re 时模拟精度会下降。

一个反直觉的事实

涡街频率在很宽的 Re 范围内 几乎只取决于 D 和 U,与流体粘度无关(St ≈ 0.21 是常数)。这意味着:

  • 同样直径的烟囱,无论刮 3 m/s 风还是 10 m/s 风,脱涡周期都对应 St ≈ 0.21
  • 但实际感受到的”涡街振荡振幅”完全不同(高速时大、低速时小)

这种”频率几乎固定 + 振幅按 Re 变化”的特性,让卡门涡街成为工程上最容易预测但又最难根治的振动源之一。